腊月的清晨，母亲将门窗推开。冬阳如瀑布般地奔注进来，照见浮尘在光束中翻卷，像一场无声的碎雪。

“快点，该起床掸尘了，免得误了时辰！”一大早就忙开了的母亲，火急火燎地递过早就准备好的草帽和雨衣。我是家中老大，掸尘这活，理所当然地归在我头上。

腊月廿四是南方小年，在此之前，街坊巷里都要进行“全家总动员”，对房屋庭院做一次全年中最为彻底的清洁，俗称“掸尘”。“掸尘”，要用竹竿绑上扫帚清理高处，取“竹报平安”之意，清扫顺序讲究“由内而外，自高向低”，象征财气内聚。所以母亲督促我加快进度，完成这道工序，才好进行房间打扫和家具擦拭。

掸尘，对于我家来说是一件大事，母亲是一定要看“通书”，挑一个“诸事宜”或“宜动土”的吉日时辰。当然要是晴天就更好，只是这样的日子很难得，松溪的季候总是“雨雪困年边”。

松溪民间传说，在小年这一天，派驻各家的灶君，都要上天向玉帝奏本，汇报一年来这一家人的大事小情和善恶好孬。由于灶君记性不好，平时家里吵骂或不和善之事被他知道，就用乌烟点抹在墙壁等处。因此，在灶君上天奏本之前，主妇家人都把阖家上下清扫一通，将“呆账坏账”一次清零。到了“祭灶”时，再将饴糖抹在灶君的嘴角，摆上祭品，点香恭送灶君“上天奏善事，回驾赐祯祥”。

竹帚扫过屋顶的刹那，积年的时光簌簌而落。

我踮脚抻直了胳膊，去清除屋角的蜘蛛网后，活动一下发酸僵硬的脖颈，看见母亲鬓边的银丝在尘埃里微微发亮。她的蓝布围巾裹着口鼻，却裹不住絮絮的叮咛：“角角落落都要扫到，旧年晦气才留不住。”而面对一大堆陈年旧物，和天下勤俭持家的主妇一样，母亲又开始纠结于如何“断舍离”。

在松溪方言中“尘”与“陈”谐音双关，既指物理清洁，更喻指扫除“晦气”“穷运”。忽然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那句“士庶家不论大小家，俱洒扫门闾，去尘秽，净庭户”。千年前的扫尘人与我擦肩而过，扫帚都沾着相似的、陈年的光。

还有一个除旧布新的习俗就是贴春联，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说的就是这事。

撕旧符时总要下狠劲。残存的浆糊结成琥珀，撕扯下来时簌簌地落着碎屑，露出门框下被岁月腌渍而叠印的痕迹。褪色的红纸卷在掌心，思维却飞到从前。

我家大门的春联一定是手写的。虽然街巷人家的门口大都张贴着印刷的春联，但按祖父的话说，字写得好坏是其次，不是手写的春联总觉得缺点年味。

我对春联的最早认识，是在老家李墩的祖宅。

20世纪70年代的农村，春联是年味最浓的符号。供销社里没有现成的对联可买，村里能提笔写春联的人，皆是受人敬重的“先生”。祖父当过小学校长，写就一手匀衡瘦硬、笔画细劲的柳体字。

那时我和小叔年龄还小，看祖父写春联，总觉得很是铺陈，按现代的话来说，就是仪式感很强。

八仙桌往院中一摆，乡亲们带着红纸排队等候，墨香混着呵出的白气，在寒风中氤氲成团。 将整张红纸折上几折，直接上手撕裁，一对对条幅和横批如刀裁般均匀齐整。祖父对我们说，这是基本功，要从小学起。他还告诉我们，写春联纸要红、墨要浓，笔划要粗，看上去才喜庆，乡亲们才喜欢。

那时春联内容往往质朴直白，与政治时事息息相关。标语式的“自力更生”“鼓足干劲”爬上门楣，而大门两侧的对联则大都选自主席的诗词，写得最多的是“春风杨柳万千条，六亿神州尽舜尧”。祖父一边写，一边教我和小叔怎样识别上下联，怎样贴在大门的上下首。我想自己现在勉强拿得出手的书法和诗词，应该就是帮祖父扶纸磨墨时，所受的启蒙吧。

老乡们还会央求给猪圈写“六畜兴旺”，粮囤写“五谷丰登”，连水瓮也不忘写上“川流不息”。这些字句不讲究文辞优美，却如土地般实在，寄托着农人对温饱小康的祈愿。写剩的红纸舍不得丢，裁成小块写上“福”字，倒贴于米缸、衣柜，连鸡窝也沾了文气。此时，乡亲们会给祖父递上一根平时舍不得抽的纸烟，我们的也能收上几颗鸡蛋或几捧花生。邻里间借墨、赠联的温暖，使春联平添了一份体温。

“往左些，再往左些。”妻的话语把我拉回现实。此时冬阳斜斜投在门楣上，高挑的女儿将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的联条贴得端端正正。

当我把地上最后一片撕下旧联碎片扫进簸箕时，忽然懂得：所谓的除旧布新，原就是让光阴在门庭间从容转身。当新桃换了旧符，我们擦拭的何止是尘灰，分明是岁月本身在檐角投下的影子。

不回从前，只看眼前！